比较文化研究第一期/华盛顿作家出版社

美国盐湖城中国家谱来龙去脉

陆海

在世界各民族中，中国浩如烟海的家谱、族谱成为人类文化的一大奇观，甚至与正史、方志形成三足鼎立的重要史料。然而鲜有人知的是，远在美国的盐湖城也藏有大量的中国家谱，这些数量多达几十万份的中国家谱为什么会在这个遥远的异邦出现？其中关键的契机是什么？哪些人对收集这些重要资料作出了贡献？这是很多人都非常感兴趣的问题。这里我们仅根据一些有限的资料进行一个初步的探索。

首先我们注意到这些家谱主要是由当地摩门教下属的犹他家谱学会收集保存的，这就引发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摩门教的机构而不是其它的大学或者研究机构完成了这个具有重要历史贡献的任务？其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摩门教的教义决定的（当然也有中国特殊历史环境等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间不少美国人士与华人都为此付出了努力）。

摩门教教徒集中于犹他州，八十年代信徒就已经达到了360万。之所以在1894年成立犹他家谱学会，其核心的驱动力就源于摩门教的信仰：摩门教认为家庭关系能够超越生死；追溯祖先、梳理家族谱系是极为神圣的事。这种信仰促使该学会开展全球性的家谱收集工作，而中国有着数千年传承的家谱文化，存量庞大且体系完整，自然成为其重点收集对象。且学会有摩门教的经费支持，还采用缩微胶卷等技术长期保存资料，为大规模收藏提供了保障。

而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中国的家谱因各种原因大量流失：从近代开始中国历经战乱与诸多社会变动，很多家谱在动荡中面临损毁、散佚的危机。犹他州家谱学会从七十年代开始收集中国家谱，而这个时候正是中国发生以“破四旧”为口号的“文革”造成大量家谱流失、毁坏的时期（家谱被视为“封建主义文化代表”）。正是在这种特殊的历史契机之下，犹他州的家谱协会抓住了机遇，从而成为了全球收集中国家谱最多的海外机构（其数量甚至大大超越了中国的北京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加之犹他家谱学会具备稳定的保存条件和专业的收集能力，趁机通过拍摄、复制等方式留存了大量中国家谱。

对于这种历史性的贡献，我们不能不首先提及一个美国人沙其敏（Melvin • P • Thatchef）。作为盐湖城家谱中心总馆的经理，他是推动中国家谱收藏的关键人物。这位精通中国历史、能说流利国语的“中国通”，主导了中文家谱收集的诸多关键环节，他不仅开启了1976年在台湾的家谱采访编辑工作，还在1986年推动将收集范围拓展到中国大陆，同时接待中国学术访问者，助力中国家谱相关的学术交流与资料整理。

第二位则是佛兰克林·理查斯先生。他是犹他家谱学会的首任会长，身为历史学家，其主导确立的学会宗旨就是搜集和贮存全球家谱及相关资料。在他的引领下，学会奠定了非营利、全球性收集家谱的基础模式，为后续大规模收集中国家谱搭建了核心组织框架。

而在华人当中，作出了重要贡献的则是李行远。作为加拿大籍华人，她于1998年进入盐湖城家谱图书馆工作，是业内少见的能为海外华人精准梳理完整谱系的家谱专家。她凭借深厚的传统文化功底、历史地理知识，完成了诸多高难度寻根案例。比如曾从三十多卷寿县孙氏族谱中，为重病老人找到其配偶的家族根源，还长期为海外华人提供寻根服务，同时也间接助力了图书馆内中国家谱的梳理与利用。

此外还有台湾地区的社团与个人。1974年后，在犹他家谱学会与台湾中华学术院谱学系研究所等机构合作期间，当地不少热心宗族文化的社团和个人积极参与进来。他们深入台湾各县乡镇开展地毯式采访，协助学会拍摄了约1万种台湾地区家谱，成为该学会中国家谱收藏的重要来源，为保存地方特色浓厚的台湾家谱作出了重要贡献。这里我们要重点谈谈李行远的贡献，以及他的寻根方法对海外华人家族文化传承的启示。

李行远的贡献首先是将多元史料融合，从而打破了寻根信息壁垒。她一方面运用中国传统的族谱、字辈、堂号等核心线索，同时又借助西方的移民记录、墓碑铭文、财产档案等资料，还结合互联网与微缩胶卷等技术手段。这启示海外华人寻根时，要突破单一史料限制，整合中西方留存的各类家族线索，哪怕是碎片化信息也可能成为寻根关键。其次是坚守文化耐心，延续家族寻根火种：比如她为梁氏兄妹寻根跟进了长达十余年的时间，这份坚持反映出海外华人家族文化传承的悠久传统与卓绝信念。此外，李行远的寻根服务还让海外华人通过家谱找到家族迁徙脉络，从而缓解了文化身份焦虑。这启示海外华人要将家族史与中华文化根源绑定，通过寻根理解祖辈的奋斗历程，让家族文化成为华裔后代认同中华文化的重要纽带。

就李行远研究中西家谱文化的具体成果而言，也有不少值得我们关注之处。首先是注意厘清中西家谱形式与内涵的差异：她指出西方以家谱树记录家族关系，将祖先置于底部、后裔为枝干，侧重个体与亲属关系呈现，多用于医学、社会工作等领域，且溯源通常不超过五代；中国则以家谱世系以及族群迁徙为核心，注重家族世系的连续传承，可追溯数千年家族迁徙与发展，以致承载着伦理、哲学等深层文化内涵。

其二是整合中西家谱研究方法：她将西方档案检索、微缩胶卷技术与中国传统的谱牒学知识结合，不仅在盐湖城家谱图书馆建立了华人寻根的服务模式，还为海外华人寻根提供了“中史西用”的实践范例，比如借助西方微缩胶卷资源找到《钱氏宗谱备要》等珍贵中文家谱，填补了部分家族谱牒的历史断层。

其三是传播中华家谱文化的精神内核：通过为马友友等海外华人寻根并推动相关纪录片传播，她向西方社会展现了中国家谱文化中“家族永续”的核心思想，让海外各界理解华人对“根”的执念，也促使更多海外华裔主动探寻自身家族文化，推动中华家谱文化在海外的传承与传播。

盐湖城的家谱图书馆不仅收集、整理、研究了大量中国的家谱，还促进了中外机构的相关合作。特别是在上世纪70年代后，国际间的学术与文化交流逐渐增多，犹他家谱学会借此先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哈佛燕京学社等藏有中国家谱的机构合作拍摄资料；1974年后又深入中国台湾，联合当地学术机构和社团走访乡镇征集家谱；80年代进一步拓展到中国大陆，与北京、上海等地图书馆合作，拍摄了数千种家谱原件，通过这一系列合作逐步构建起庞大的中国家谱收藏体系。同时还与北京图书馆、上海图书馆以及中国的一些高等学校开展了相关的学术交流，举办家谱研究等学术会议。

盐湖城家谱博物馆馆藏的家谱以中国江南地区为主，特别是江苏、浙江、安徽等省市的家谱。这样就既承袭了江南宗族文化的地域特质，又因搜集背景形成了版本稀缺性与内容系统性的独特馆藏价值，并由此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其各省市家谱的核心特色可概括为以下几点：

1. 江苏家谱：姓氏覆盖最广，与地方文献联动性强。其馆藏江苏家谱多达1981种，涉及206个姓氏，是江南省份中姓氏覆盖最全面的。其内容不仅记录家族世系，还大量收录科举登科录、清代户口册等地方文献，如常熟《琴川三志补记》等谱牒与地方志相互佐证，完整还原了江南士族的社会生活脉络。同时，江苏家谱多采用木活字本刊印，保留了明清时期江南刻书工艺的特色，如《武进汪氏合谱》等民国修谱仍沿用传统版式，具有重要的文献工艺价值。

2. 浙江家谱：理学文化烙印深，名家题跋丰富。在馆藏的1495种浙江家谱中，以婺州、杭州、宁波等地的望族谱牒为主，显著特征是融入了程朱理学的文化内核。例如浦阳倪氏家谱收录朱熹题跋、祠堂记手迹摹本，钱氏家谱则完整记载《钱氏家训》等理学化的族规家训，成为研究江南理学与宗族融合的重要史料。此外，浙江家谱对家族外迁台湾、海外的支系记录详实，填补了闽浙台宗族迁徙的历史空白。

3. 安徽家谱：明刻本占比极高，版式体例独特。在馆藏的602种安徽家谱中，以皖南徽州地区为核心，而明刻本数量居江南各省之首是其最突出特点（后来上海图书馆藏明刻本家谱中近300种来自安徽，且多被盐湖城博物馆以缩微技术复刻收藏）。在版式上版框较长、四周双边，世系图常采用黑底白字花框修饰；还加上了中西融合的特色，比如体例上将欧式世系表与中式家谱的图谱合二为一，如徽州汪氏、胡氏家谱均体现了这一独特的版式规范。

盐湖城家谱博物馆通过100多年的努力，对以中国家谱为主的史料收集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比如通过缩微技术收藏的江南家谱，大量是20世纪战乱与社会变革中濒临失传的孤本、稿本，如民国修撰的《范氏大族谱》《江氏大族谱》等台湾迁台宗族的江南祖谱，均为大陆馆藏所缺失的版本。同时，馆藏不仅包含谱牒本身，还配套收藏家族契约、墓志铭、侨居纪录等关联文献，形成了“家谱+周边史料”的完整体系，为江南宗族史研究提供了多维视角。

对于盐湖城这个宝贵家谱资料，相关部门与学术界的关注和研究都是远远不顾的，我们希望未来通过各自努力来弥补这个重大的历史缺陷。本刊物也将在这个方面做出应有的努力。

盐湖城家谱博物馆馆藏中国家谱省级分布表

数据为1980年的统计结果，是其馆藏规模的重要参考：

地区，家谱数量（种），涉及姓氏数量（个）

台湾省 9530 198

江苏省 1981 206

浙江省 1495 147

广东省 825 124

福建省 795 123

安徽省 602 105

湖南省 535 107

山东省 265 69

湖北省 196 76

香港特别行政区 185 72

中国大陆未藏盐湖城馆藏中国家谱示例：

1.《江苏武进石安胡氏宗谱八卷》：民国十七年（1928年）庆宜堂活字木刻活字印本八册，现仅收藏于美国犹他州家谱学会，中国大陆无馆藏记录。

2.《江苏江阴澄江香山胡氏宗谱四十二卷首一卷》：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荣寿堂木刻活字印本二十册，仅被美国犹他州家谱学会收藏，国内未收录。

3.《江苏镇江海陵胡氏支谱不分卷》：清咸丰元年（1851年）翼经堂手写本四册，现收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和美国犹他州家谱学会，中国大陆无馆藏。

而盐城本地的胡氏家谱，如《古盐马鞍湖胡氏宗谱（光绪甲辰年）》《江苏盐城亭湖区胡氏家谱》等，均有捐赠至国内家谱馆或地方机构的记录，暂未发现大陆无藏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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